十年前，哈佛政治學者杭廷頓發表了他的「文明衝突論」。他預言在冷戰結束後的新世紀中，衝突的來源主要不會是意識形態或經濟，而是文化。焦點將是基督教文明與伊斯蘭文明的衝突。這個論點轟動一時，引起許多爭論，但九一一事件的發生，彷彿印證了他的預言。
現在，正當美國所代表的基督教文明，與伊斯蘭文明在中東、南亞陷入苦戰之際，他把視野從全球拉回美國，憂心忡忡地討論美國文化的危機。
我在這一期《外交政策》季刊上讀到的「西裔的挑戰」，是他即將出版的《我們是誰？美國民族性面臨的挑戰》一書的節錄。
憂新移民動搖國本
杭廷頓認為，美國最初是盎格魯白人新教徒建立的國家，立國的信條就是著名的「獨立宣言」，那是與英國雖然同文同種，卻又是一個新的獨立國家的依據。然而，經過了兩個多世紀，納入歐洲各地的移民後，族群的成分不斷擴大，新教的色彩沖淡了，族裔也不再成為民族性的決定因素。只要願意認同立國的信條及其所代表的文化，包括英語、基督教、法治觀念、個人主義、工作倫理等，就可以投入這個熔爐中。
可是近幾十年來，隨著拉丁美洲，特別是墨西哥移民的大量湧入，文化多元主義興起，雙語運動取代了英語獨尊，族群認同蓋過國家認同，使得美國的傳統價值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。
杭廷頓從地理位置的鄰接、雙邊人口經濟動態、區域的集中、持續性和歷史等角度，分析了墨西哥移民人數暴增的原因。目前的趨勢是，美國將會成為一個有兩個民族，兩種語言，兩種文化的國家，因為多年來拉美移民潮已經使得美國境內的西裔人口迅速增長，預期到二○五○年將占美國總人口的四分之一。事實上，在美國西南部的幾個大州和大城市（如洛杉機），西裔人數已接近或超過非西裔居民，他們的母語是西班牙文，而且拒絕同化。
在杭廷頓看來，這些移民素質低落，反而自以為優越，反過來鄙視美國文化。這個問題實在已經「動搖國本」了。他認為，美國能不能繼續維持一個單一的國語，和一個核心的盎格魯──新教文化，是關乎未來命脈的。
保守論調偽善離譜
這樣的擔憂是否言過其實，危言聳聽？所謂西裔人本身也是多樣的，不能以偏蓋全。教育水準高的人較易同化，文化程度低的人需要較長時間，各族裔皆然。攻伊之戰中，西裔士兵所占的比例恐怕還多過人口比例，這也證明他們對美國的認同並不比其他族裔低。至於西裔音樂文學藝術對美國文化的豐富貢獻，那就更不用說了。
杭廷頓選擇這個時機推出他的美國文化危機論，自然也有他的盤算。今年是美國大選年，族裔是個敏感的問題。
前不久布希推出了一套解決非法移民的辦法，引起不少爭論。但杭廷頓的觀點未免太過保守，不要說自由派的論士會群起而攻，就是共和黨的論士，為了爭取佛州、德州的西裔選票，對他的議論恐怕也不敢恭維。種族熔爐已燒了多少年，現在美國是全世界色情企業的大本營，這時候還來談盎格魯，還來談當年的清教徒精神，未免偽善得離了譜。
白人優越主義作祟
如果從白人和西裔人生育率消長的趨勢來看，杭廷頓的擔憂或許有幾分道理。但這還是出於種族主義的憂慮，真正的動機是擔心白人的優勢不再。這個立場並不新奇，曾任尼克森文膽的保守派評論家派特布坎南已持之有年，也直言不諱。新奇的只是杭廷頓為它塗上了一層文化的偽裝。
（作者為旅美文化評論家）
【2004年04月10日 蘋果日報】
政治學 (1)